与Zoe

脑是守序邪恶 梗是邪恶混乱

Korsakoff's ∞试阅∞



“每一个故事,都是从记忆深处,逃过了遗忘与篡改,劫后余生的秘密。”





“您好,公孙医生。”

他坐于我的对面,从今天开始,我唯一的客人。


相片可以记录人像,却始终无法给人真实的感官效果。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千波流转,俊朗美兮,温柔盼兮。




“我一直,再做一个梦。”

他的眼神空茫,像是落在桌角那株蓝石莲上。他的发梢在室内柔光灯下显得柔软暧昧。似乎是有着特殊的发声习惯,他并非按照理所应当的将一个音节分为出字——立字——归音三个阶段。他咬字连音,声线偏尖细,鼻音重,音色发懒,黏腻的猫嗓。

是因为他的口腔与咽喉的生理构造吗?




坦白说,在我的客人中,他是最独特的一位。当然,不是指他奇妙的口音——而是前些日子我接到手的,记录他过往信息的病历。


现病史:二十五岁,已婚,前天主教徒,G1P0,慢性胃炎十余年,神经性头痛五年,长期中药调理。
既往史:一年前三月,遇车祸致轻微脑震荡,深昏迷2天,清醒后孕8周+2天出现先兆流产,行期待疗法。孕12周感恶心呕吐,行产检,B超活胎,胎儿多发畸形。孕12周+2天因原发疾病、精神刺激、药物影响等致难免流产。四月在家中摔倒致脑外伤,颞叶受损,出现逆行性遗忘。
个人史:生于原籍,无外地久居史,无疫区长期居住史,无烟酒嗜好,有未知毒物、粉尘及放射性物质接触史,无冶游史。
家族史:父母已故因一年前车祸,无兄弟姐妹,有家族遗传胃病史、神经性头痛史。



“重复的梦。”

我点头,示意他继续讲述。可或许他本就不曾将目光落在他面前的心理医生上。

“一直是他,同一个人,年轻的男人。我…我梦见,我和他,做爱。”他的圆润的耳垂开始泛红,气息也有些不稳。

“没关系的,”我轻声打断了他的讲述,“不需要这么焦急,慢慢来,没关系的。告诉我,梦见与年轻男人做爱这件事,你有没有告诉其他任何人?”


“不。”他在短暂的迟疑过后迅速地否定道,“一点也不。”

“好的。”我重新捡起记录用的铅笔捏在手里,眨了眨眼睛,笑着回应他。“抱歉打断你,我们继续?”

“唔。”




他重新开始了他的讲述,关于他的梦境,以及那个不知姓何名谁的年轻男人。我看着他低垂的眼帘,下意识转着铅笔,可它不听使唤地掉了下来,所幸只是掉在桌上,沿着平面滚到了蓝石莲瓷盆的边角。


说实话,我对于这个客人比对他的故事感兴趣得多。



他的丈夫每周都会送他来,雷打不动,周日下午三点半。在今天之前,这间诊室都是由我的好友,仲堃仪。一个有着行医执照的商人——管理。我接手了他,原因有两个,其一,是这位客人不具有攻击性,而且只需要倾听就足够完成这一次的“诊治”——反正诊费是按照时间来计算。其二,我想仲堃仪一直着些什么,在这同时他需要照顾犯了老毛病的孟章。


他还在安静地叙述,说安静可能并不恰当,但他的确是过于收敛了。他的嗓音,在整个阐述过程中有不自然地停顿。是有慢性咽喉炎?又或者,是因为什么外伤间接伤害了喉返神经?十分奇怪地联想到,也只有医学专业和某些特殊行业知晓,从哪儿下刀能毫厘不差地避开喉管和动脉割开一个人的声带。


我听见窗外有不大清晰的鸟鸣,叽啾宛转。

我听着他的鼻音,我想空调的温度会不会有些低了。


“抱歉,公孙医生。”他中断了叙述,原本我以为这是由于我走神得太过明显了。他会不会投诉我呢?说我是一名不称职的医生,并吊销我的医师执照。但接着他补充。“我需要接个电话。”

“没问题。”我说,随后他起身,推门出去了。

我起身从接了杯水,想了想又倒掉换了绿茶。透过诊室门半透明的磨砂质地,我隐约能看得见他的身影。隔音措施做得太好,以至于我只能听见些相当模糊的电话内容。

我唯一清楚听见一个人名,毓骁。


然后我将目光移向窗外——我终于发现了叽叽啾啾的来源。还是那只紫啸鸫,圆滚滚的雏鸟,不安分地在枝头跳来跳去。黛紫的绒羽在下午四点钟的光线下晕出絮飘的弧度。

室内还是冷。我调高了点儿空调温度,这时他重新走了进来,手里捏着只手机。“抱歉。”他说。

我摇了摇头。“不碍事。”我迟疑了一下,“冒昧问一句,刚刚那通电话?你知道,我们该了解病人的尽可能多信息。”

“毓埥的胞弟。”出乎我意料的,在谈论到他丈夫兄弟的时候,他笑容的性质。“他啊,总爱担心这担心那,尤其是我来这儿的时候。毕竟,他还年轻,才二十一岁。”

我想我可能有些不大适应这个话题。

“你与他,感情很不错?”

“他是毓埥的弟弟呀,毓埥又整整长他十岁。我长他四岁,可能,代沟少两道的缘故吧。”

“好,那么,”我笑着低下头,记录了几笔,“我们继续吧。”

兴许是喝了第一泡茶水的缘故,足够提神醒脑了。这回我终于没再看着他的侧脸而走神。我开始听着他说那些零碎的散落的触手不及的片段,没法儿串联成线,不知道是从梦里还是从记忆碎片里跌落出来的少许分辨不清的错乱回忆。


被遮挡楼层的电梯,猩红的残破绷带,昏暗的地下车库,港口公路的日出。

还有枪声。


他说,这是他第六次梦见这个年轻的男人。

他说,毓埥和毓骁都笃定这不应该且这个人并不存在。

他说他曾经的主治医师,也就是仲堃仪,也认为这个人,这一切都来自他脑部损伤造成的后遗症。

可那些片段太过真实。包括那春梦。那人的体温与呼吸几乎近在咫尺。他说他在梦里失了声,喉咙很疼,哑了嗓子,喊不出一字半句。


我安静地听他讲,偶尔低下头记上几个单词。他说这些如同说着别人的故事,眉头微蹙,些微的迷茫神态。

窗外的雏鸟还在叽叽喳喳地跳着,混杂着空调主机的嗡鸣,被紧闭的玻璃床隔成了不大清晰的远音。

最后,他再次起身,同我道别。“打扰您了,公孙医生,我该走了。”他说。“应该有人在楼下接我了。再见。”


我回过神来。

他梦境的结局无一例外。枪声响起,年轻的男人被迫倒地,他的面前,白衣猩红,斑驳陆离。


他轻握着门把,再次向我点头示意。门合上的最后几秒,我看到电梯门处靠着一个年轻人,将手机收进了口袋,快步走近,喊了他的名字。他转身,上扬的尾调“毓骁?你…”

咔嗒。



隔音效果太好,我听不见言语和脚步声,只得到一双模糊的,相依离去的身影。




几日后清晨,我拨出了一通电话。

“哦,你问他口中,那个年轻的白衣男人吗?”仲堃仪的声音经过电波转换,有种微妙的意味模糊感。“我…诶呦喂,小祖宗,你别着急啊,慢点喝哦。”旁边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可冷了更苦的…”又一阵唏嘘嗖嗖与器皿碰撞的声响。

我无奈地耸肩,左手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摸到身后桌上的喷壶,也没侧身,头也不抬地给蓝石莲的位置浇水。

“咳咳…哦,那个啊,我说过啊,他当然是,不存在的啦。”

“喂,我说你…”大概是因为,才意识到门被推开,僵硬转身的动作让我自己觉得很是荒唐。雾气液化成病历夹上水渍。

“…陵光?你怎么来了?”





蹇宾,是我的病人。

治疗的一开始,只有他的那位丈夫与我短暂接触,几次试探与考察。最后,给了我一场在我看来充满隐语的交谈。那时,我与陵光尚且初遇,因此不甚了解,自觉尚未入局,现在想来到是好事一件。




每个人都有秘密。

这秘密会惹来巨大的祸乱,无一幸免,有人称之为亏欠,有人称之为谎言,有人称之为命,是妄想用这样的方式肆意报复。

这秘密包裹着醉人的糖衣,追溯再忆,有人会愧疚,有人会自嘲,有人会缄默,却心照不宣地重蹈覆辙。

这秘密不可深究,必须深埋,必须遗忘,但永远没人能真正做到。





“没什么,背信毁约,是你我都惯会做的事。”


“并非能知道这是错误,就可以不犯。”




“你送我的兰香啊,快就燃完了。”




“我们都需要一些事情将我们从错综复杂的现实中抽离。”


“大概就是,暴雨迟迟不肯落下。每一种情感,都缺乏恰当的命名。”


“世事不易,且梦且珍惜。”







-FIN-


复健。

感谢阅读。

正文不知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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